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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的恶欲不仅会犯下种种罪行,还会招来与之相应的恶魔。
只要找出恶魔的名字,就能将它们驱除。
1
夜色深沉。
到处都是黑茫茫的,空荡荡的,只有一阵阵冷风时不时刮过,吹起路边的树叶哗啦作响,还有一只不知是谁随手扔掉的奶茶杯,咔啦咔啦地翻滚了一圈又一圈。
可就在不远处却是别样光景。
远远的,五彩的灯光不停地投射到夜色里,还有亢奋的音乐一首接一首传来。
一个年轻男人摇摇晃晃地从夜色里走了过来。
醉酒让他有点儿头痛,吃了一阵冷风,更是泛上一阵恶心。可是蹲在路边也只是干呕,只得抹干净嘴继续走。
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了。他不禁在心里埋怨。
就是这一分心,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,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。膝盖直接撞在地上,疼得他闭着眼睛半天动不了,两只手撑在地上咝丝地抽气。
随着急促的呼吸,鼻子里嗅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。
他略动了动手指,感觉到指间似乎也有一种滑腻的液体。
男人睁开眼睛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酒醉和黑夜让他的视力变得格外迟钝,迷迷糊糊地看了好几秒,才隐约看到手掌上的液体是……红色的。
他吓得倒抽一口气,睁大了眼睛,撕扯着喉咙大喊起来。
2
两三个小时后,天还没来得及亮,空荡荡的街道就突然变得忙碌起来。
一辆辆的警车开着警灯,无数的警察走来走去,黄色的警戒线也一丝不苟地拉起来。
青阳敏言赶到的时候,只看到了姜德海和骆冰几个人,还是没看到金烨和朱离。他轻轻地蹙了一下眉头。
姜德海本来正跟骆冰看法医老孟做初步尸检,几个人把尸体挡得牢牢的,看见青阳敏言,两人各自往两旁一让,现出了躺在地上的尸体。
青阳敏言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,眉头便又皱紧一分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空气里的血腥味会格外的浓重。
一个膘肥肉壮的光头男人仰面躺在地上,两只眼睛很空洞地睁着。
但是比他的眼睛更空洞的是他大大敞开的腹腔,里面的肠子流了一地。
如果再仔细地闻一闻,浓重的血腥味里还混杂着一股屎尿的骚臭味。
姜德海抱着胳膊撇了撇嘴:“你来得正好,我们也才刚到。
“这后头正在办一个什么音乐节,要办一个星期。为了不扰民,就特意挑了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。
“一个参加音乐节的小伙子路过这里发现了这哥们儿,吓得够呛,这才赶紧报警。
“一个是手段太残忍,一个是音乐节影响挺大,案子就转到我们重案组了。”
青阳敏言看看四周:“那就是说,也没其他目击者,也没监控……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姜德海大叹一口气,“这下好了,老百姓睡得着觉了,我们睡不着觉了。”
青阳敏言微微皱起眉头。
骆冰的经验还是少,碰上这种重口味的尸体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口鼻:“血里面好像有东西,那个黄黄的,是什么?”
老孟倒是生冷不忌,先指了指一小坨有点儿稀的:“你说这个,”又指了指另外一坨有点儿大的,“还是这个?”
“这个是脂肪。有的时候碰上养得太好的孕妇做剖腹产,一刀下去流出来的全是这个。
“这个是屎。肠子都流出来了嘛,可能哪里破了。回头我还得细看。”
骆冰:“……”
小伙子神色变幻来变幻去,干呕了又憋回去。最后是姜德海受不了了。
“算了,”他对着小徒弟一昂头,“快去吐吧!”
骆冰转身就跑,下一秒就哇的一声稀里哗啦地吐出来了。
老孟扭着个头边看边笑:“你不是警校的吗?这你们课上应该看过吧?”
骆冰痛苦地回了两个字:“照片……”一回头又吐了。
姜德海冲着老孟一啧嘴,老孟又是呵呵一笑,然后望向青阳敏言。
“你来看看?”老孟一面问一面就要往旁边让。
青阳敏言却摇了摇头:“你直接说吧。”
大家都有点儿意外。青阳敏言一向喜欢自己先看一看现场和尸体的。
不过这回嘛……不看就不看吧。
老孟便真地直接说了:“只有这一刀,一直划到肚脐,然后扒开,掏出里面的肠子。”
手上还模拟着,作出一个把手里抓的东西丢到一旁的动作,“创口有生活反应,很可能这时候死者还活着。”
“再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。”
这下老孟真得把两只手伸进那血盆大口一样的腹腔里去了。
就算他戴了手套,那滑溜溜又粘腻的声音,还是听得人背后发寒,心里发毛。
骆冰才刚好一些,回头一看这架式,登时又回去吐了。
“哎哟!”老孟忽然停住,又将腹腔撑开一些,便更肯定了,“肝脏没了。”
3
几个人都吃了一惊。
姜德海放下胳膊,弯腰蹲下,忍着那浓浓的味道向腹腔里看,老孟也配合着帮他撑开。原本应该是肝脏的地方,确实空了。
姜德海被熏得一阵恶心,用手捂住嘴站回去:“别的还在。”回头望青阳敏言,“就拿走一个肝,为什么?”
青阳敏言还在看着老孟。老孟刚把血糊糊的双手从尸体里拿出来,吐出一口浊气,正要除掉手套。
“等等。”青阳敏言突然出声。老孟登时停住。
青阳敏言盯着他的手套:“有根头发。”
所有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滑到老孟的手套上,包括老孟自己。
老孟迎着光抬起手,旁边负责照明的小助手也连忙跟着调整灯光照上去,只见血糊糊的指缝里粘着一根细细的发丝。
用手指拈起来,轻轻拉开,是一根很长很长的头发。
老孟立刻严肃地澄清:“我的手套都是全新的,检查过的,绝不会是我手套的问题。”这可事关他的专业,马虎不得。
姜德海:“没人怀疑你。也不可能是我们的人不小心掉的。
“这里所有人都是短发。包括几个女同志,最长的就扎个马尾巴,真放下来也就是盖过耳朵的长度。
“可你看这根头发,要长在人头上,起码也是披到肩膀的长度。”
而躺在地上的死者,显然就更不可能了。那一毛不长的脑袋,都能反光了。
青阳敏言:“还有一个女人。”
大家都紧张起来。
姜德海:“另一个受害者吗?”
青阳敏言:“不太可能。她的头发出现在一个死人打开的腹腔里,你觉得是怎么掉进去的?跟她一起不见的,还有死者的肝脏。”
姜德海愣了一愣,又点了点头。大家的紧张也松散下来。
青阳敏言:“不过更奇怪的是,死者被剖腹取肝的时候还是活着的,可是全身上下都找不到反抗的痕迹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尸体,说是像座小山也不为过,“以他的体格,怎么可能被活剖而不反抗。除非,被下药了。”
老孟来劲儿了:“他不光是活着的,还是醒着的。”他指了指死者大睁的双眼,但脸上又出奇的平静,“凶手很可能用了肌肉松弛剂。”
没有了朱离那样的普通老百姓,在场的都不需要谁来特别解释什么,便一下子陷入了安静。
肌肉松驰剂只会让死者使不上力气,但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。
也就是说,死者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剖开了自己的腹部,掏出肠子,还割走了肝……
然后被留在这里,承受着剧痛,清醒地等死。
4
确定死者的身份倒不是个问题。
手机还在死者身上,姜德海让骆冰照着联系人联系了一通,找到了几个自称是好兄弟、好哥们儿的,但一听说要配合警察做调查便又一个个缩回去了。
骆冰费了一番口舌,最后还是敲定了时间让他们自己来警局一趟,毕竟谁也不想换警察找到他们门上去。
“这人叫曹庆,”骆冰把新鲜出炉的第一手资料向姜德海汇报,“有说是做金融的,有说是做财务的,还有说是帮人理财的?”
大家都听得直皱眉头,老孟蹲在尸体旁都听笑了。
“我看都不像,”老孟按着膝盖站起来,捶了捶有点儿发酸的大腿,“我觉得这小子不是放债的,就是收债的。”
姜德海笑了笑。大家都觉得这说法挺靠谱。
5
随后,法医老孟他们把尸体拖了回去,一堆的检材要检测,还要做一个详细的尸检。
姜德海等人当然也不能闲着,把周围好几公里的范围找了一个遍,依然一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音乐节的主办场地倒是不缺人,那人山人海,台上台下全都又蹦又唱跟集体发了臆症似的,调查起来比一片荒凉的难度还高。
问的人全靠吼,答的人也全靠吼,但是吼来吼去,就是没有一个人见过死者。
重案组从天没亮,一直忙到天快黑。
全都渴得喉咙冒烟,饿得两眼发绿。回程路上全都蔫蔫的,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。
等回到局里,食堂肯定都光盘了,姜德海便直接把人都拉到常去的老字号面馆,饿了一整天,好歹晚上吃点儿像样的。
6
老板夫妻也都有经验了,马上大碗盛面,加足好料。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小伙子大姑娘了,一律抓起筷子就埋头苦干。
小小的面馆里顿时响起哧溜哧溜、连绵不绝的吸面条声。
姜德海火力尤猛,第一个嗦完了一大碗,又喊老板再来一碗。
肚里有食,心里也没那么慌了,在等第二碗面的工夫里,他就有了闲情逸致看别人——青阳敏言。
青阳敏言还是跟平时一个样。
姜德海发现他吃东西、喝东西永远都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。平时还不觉得,今天他老人家混在一堆饿死鬼里,就格外的明显。
尤其是别人灰头土脸,他还是端整秀丽的美少年模样……
姜德海都觉得让他也跟着他们一起来吃这小面馆,真是对不住了。
“有什么话你就说。”青阳敏言垂着眼睛,突然开了口。
姜德海一醒神,却道:“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青阳敏言:“……”
姜德海:“……”
坐在姜德海另一边的骆冰一边咬着面条,一边不时地抬起眼睛看他俩。
青阳敏言忍了一会儿,还是问了:“这么大的案子,怎么就这么点儿人?”
一个桌子的人闻言都抬起头来看了看他,又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:这一个面馆里哧溜哧溜的,不都是人吗?
只有姜德海一下子抓到重点:“你是想问金烨和朱离怎么还不见人影吧?”
青阳敏言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。
“其实金烨也无所谓。”
青阳敏言的耳旁忽然响起一道小男孩的声音,但是这声音别人都听不到,随着声音他的肩膀上还渐渐现出一个小男孩,别人也一样看不见。
小男孩的胳膊顽皮地揽住他的脖子:“最主要的还是朱离去哪儿了。”
小男孩露出尖尖的犬齿,猫一样地张着嘴,“金烨不过是她具象化成人类模样的恶魔而已。”
青阳敏言再度问姜德海:“金烨是有其它案子要忙吧。那朱离呢?上次案子她就没来,这都几天了。”
姜德海登时坐直了上半身,把手往骆冰面前一伸:“拿来!”
骆冰顿时耷拉个脑袋,一脸沮丧地掏出手机,操作了一通:“一百块,支付宝。师傅你看看?”
姜德海掏出手机一看:“嗯。”很是自得地一扫骆冰的脑袋。
“早跟你说了,他肯定要问朱离去哪儿了,顶多就憋到今儿晚上,你非不信,觉得他能再憋几天!这下输得心服口服了吧。”
骆冰笑嘻嘻地道:“师父就是师父。”
师徒俩全然忽略青阳敏言的脸都绿了。
“你们俩,”他咬牙切齿地道,“拿我打赌?”
“唉!”小男孩趴在他的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。
“早跟你说过,不要跟这些人类走得太近。这种愚蠢的生物根本不懂什么叫边界感,只会一点一点地侵入你的世界。”
青阳敏言眉心细细一蹙,狠狠地往自己的肩膀一挥,小男孩随即消失了。
姜德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禁愕然地问:“怎么了?”
青阳敏言冷着脸道:“没什么,有只苍蝇。”
姜德海:“……啊?”狐疑地看来看去,却怎么也搜索不到。
青阳敏言: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姜德海:“哦,对。那个……金烨确实有别的案子在手上。
“当初我们重案组把他找回来,让他当探长自己带一个探组,为的就是能多分担点儿。不然我这真忙不过来。
“其实我跟他分头行事,也不是第一次了嘛。”
青阳敏言等他说下去。
偏偏姜德海就是要故意让他多等一会儿,才抿着嘴,要笑不笑地继续说下去:“哦,对,还有朱离是吧?”
“呃……朱离嘛……”还在那儿抓耳挠腮的,“那个……怎么回事来着?”
青阳敏言啪的一声,轻轻地拍下了筷子。
姜德海小心口一抖:行了,这是阈值达到顶峰了。赶紧麻溜地说了。
“她跟白晓去度假了。”
青阳敏言眉毛一颤:“去哪儿了?多久?”
“出国了。”姜德海嘿嘿直笑,“这不疫情三年,都憋坏了嘛。好不容易解封了,白晓特意拿了年假。两个人一起什么小团豪华深度游,得有半个月。”
听到“年假”两个字的时候,青阳敏言就知道时间短不了了,这么长的时间就两个人……
“不会顺便把婚给结了吧?”骆冰灵光一动地插了一句嘴。
姜德海啧了一声,觑小徒弟一眼:“这婚是能顺便结的?”
骆冰乖乖地哦了一声。
旁边有人又道:“可是现在旅行结婚也挺多的啊!”
姜德海一想,也有点儿将信将疑:“也是啊,他俩本来就青梅竹马,都在一块儿多少年了……”
呼的一声。
青阳敏言霍然起立,丢下句:“有情况再通知我。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留下姜德海带着一桌子的人大眼瞪小眼。
骆冰小声道:“好像……真生气了。”
姜德海瞪他一眼:“行了,少八卦。都赶紧吃,干不完的活呢!”
7
回到家里,青阳敏言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,咔的一开,直接就喝起来。
“喝啤酒就算了,连个杯子都不拿?”
小男孩不知何时又蹲到了冰箱上面,睁大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,瞳仁泛着绿幽幽的冷光俯视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?”
青阳敏言看也没看他,径自端起冰啤酒仰起头来三两口就喝完了,一手捏扁了啤酒罐扔到垃圾箱里,一手又打开了冰箱,再拿出来一罐。
这回他拎着冰啤酒走去沙发坐下,轻轻地拉开,先喝了一小口。
小男孩又盘腿坐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,抱着胳膊面对面地看着青阳敏言。
“这么心烦意乱?”他龇着一口雪白的小牙说,“看来旅行结婚四个字对你刺激挺大啊?”
青阳敏言放下啤酒:“你现在也跟那些普通人类越来越像了,总是说些很多余的话。”
小男孩瞬间被激怒了,嗷的一声跳起来,捏起两只圆滚滚的小拳头:“你说什么!”
青阳敏言不为所动,淡淡地道:“我不相信她会去忙什么旅游结婚。她已经一口气忍到现在了,我不觉得她还会忍下去。”
小男孩野兽一样龇起的尖锐白牙,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一眨眼,已经一年多了。
他们辛辛苦苦把在人群中隐藏多年的花名册杀手找了出来,本来是想留着做诱饵,继续钓鱼,没想到却便宜了别人。
早知道还不如自己下手。
这个别人,除了朱离和她的恶魔金烨,不作第二人想。
青阳敏言当晚就追到了朱离和白晓同居的公寓。
但是他看到的,只有在各自房间熟睡的两人。看着朱离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,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小男孩:“你是觉得,她要开始有所行动了吗?”
青阳敏言:“也有可能这一年多来,她一直就在暗中行事,只是没让我们抓到。”
小男孩吃惊地望向他:“以前的你会斩钉截铁地说这不可能。没有人能在你的眼皮子底玩花招,只要他敢动,你一定会察觉。”
青阳敏言不否认,这的确是以前的他会说的话。
“但是情况早就已经改变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她并不是普通人,甚至她招唤来的恶魔也不是普通的恶魔。”
小男孩不出声了。
它和金烨交过手。金烨是它从未遇到过的敌手。真打起来,不是胜负的问题,而是生死难定。
每个恶魔的能力都是和招唤它的主人挂钩的。
朱离和金烨的关系,说不定比青阳敏言和它更为特殊。
青阳敏言:“静静地等着吧,该来的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8
先来的是死者曹庆的好兄弟、好哥们儿。
看到他们,你就深刻地觉得古人起码有两句话诚不欺我。一句是相由心生,一句是物以类聚。
三个人清一色的膀粗腰圆,连发型都高度相似,不是青皮就是短得不能再短的板寸。
姜德海他们一致怀疑,大概是剃完光头刚长出来的。个头也都长得差不离。猛一看真是分不清谁跟谁。
一个叫朱向东,一个叫洪胜,一个叫贾来财。
三人一起过来的,显然彼此都认识,八成也都事前套过话。
这个时候姜德海就特别想念金烨了。有金烨在,他们至少可以双开。现在就只能靠他一个,骆冰配合他还成,但要独自挑大梁还早。
没办法,重案组正式成立也就这两三年的事,根基还不牢,人手上肯定不能和刑警队比。
虽然他这个重案组组长也挂了一个刑警队副队长,大约就和清朝的封疆大吏都会挂个兵部侍郎,方便有需要的时候调动兵力一个意思。
可也不能老是有需要,说调就调。
就比如说现在的这个案子,出现场的时候需要广洒网、地毯式搜查了,那必须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人手,不光刑警队,连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都得来帮忙。
但是现在到了比较有针对性的阶段了,那就还得重案组自己来。
金烨又带走了一个探组,留给姜德海的人真不多了。
姜德海只能叫人把另外两个人分开看住,自己和骆冰先把朱向东拿下。
青阳敏言照例坐壁上观——啊不,是在观察室仔细观察。
9
朱向东只比死者曹庆大一岁,37。两只眼泡肿得厉害,估计瘦下来,也是个睁不开眼睛的。
从进来开始脸上就没有一点儿笑意,再加上那两只眯缝眼,颇有点儿阴森森的味道。
这天儿到了中午还是有点儿热,他把衬衫一脱,一身的膘就穿个黑背心。
他说他跟曹庆一样,也在财务公司做。
姜德海看着他那两条大花臂,觉得脑袋里有根筋儿抽了一下:“什么财务公司?具体什么工作?”
朱向东:“我们也就是帮帮忙,按项目拿钱,谈不上什么具体的工作。”
姜德海点点头:“那你说个项目看看?”
朱向东:“项目都是人家定的,叫我们去我们就跟过去,充充场面。”
姜德海都笑了:“什么财务相关的项目,还要你们过去充场面?”
朱向东也笑了:“有的人不讲诚信,挣钱的时候不吱声,亏钱了就不想给钱了。那合同不能这么走啊!我们就是去帮忙劝劝,让他看清楚形势。”
姜德海:“看清楚形势,嗯。”
看来老孟说对了,就是收账的。帮人收账不犯法,问题就在于他们是怎么帮人收账的。
“你们一般都是……怎么帮人看清楚形势?”姜德海问。
朱向东想都没想:“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。”
姜德海:“曹庆也这样?”
朱向东:“我们都这样,挣钱过日子嘛。”
姜德海:“听你说的,你们都是好人啊。”
朱向东:“是,您别看我们长这样,人不可貌相嘛。”
旁边的骆冰听到现在实在忍不住了,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嘴。年轻人还是有进步的,要搁去年,早就白眼翻了几轮了。
姜德海拿出一张现场照,不轻不重地拍到朱向东的面前:“那怎么会有人这么恨曹庆,非把他弄成这样?”
朱向东垂下眼睛一看,瘫坐在椅子里的硕大身躯登时一震。他终于慢慢地坐直了。
姜德海不温不火地再给添了几张现场照,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了曹庆的尸体:“他被剖开肚子、割走肝脏的时候,还是活的。
“啧,多大仇多大怨啊。”
朱向东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张张照片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姜德海:“其实我们也挺纳闷的。曹庆看起来壮得像塔一样,怎么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人活剖了?”咝地抽了一口气,“你确定跟你们的‘工作’没关系?”
朱向东抬起头看向姜德海。
姜德海:“刚才你们三个一起过来的时候,我猛地一看,还真以为都是亲兄弟呢!再加上曹庆,四胞胎啊!特别是大晚上的,乌漆麻黑,亲妈也分不出来吧?”
朱向东的大鼻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油汗:“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姜德海还就给他再讲得明白点儿:“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也不多,也不能肯定凶手就一定是冲着曹庆去的。万一凶手认错人了呢?
“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,你大可以不放在心上。反正曹庆已经死了,如果凶手没搞错,那以后什么事都没了。”
“如果凶手的目标不是他,一定会再向真正的目标下手,”姜德海直直地望着朱向东的眼睛,“当然也不一定是你。”
朱向东:“……”
这次的静默没有持续很长时间,朱向东便垮下了肩膀。
10
朱向东抹了一把汗,老老实实地把印象比较深刻的几个项目说了。
“警官,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,”他努力地给自己找补,“有些老赖,他就是皮厚肉糙,法院判了都不听。人家找我们帮忙,不也是没办法了吗?
“但是我们真是有分寸的,这年头也不兴以前那一套了。我们也是正正当当地挣钱,干嘛往枪口上撞?”
姜德海:“你们觉得自己挺有分寸,对方不一定觉得啊!”
朱向东一下子愣住了。
姜德海看了一下骆冰记录下来的情况:“就这么多?这些人里没出什么事?”
朱向东:“真没有。他们后来也乖乖把钱还上了啊!您要不信,您可以一个一个去问。”
姜德海半信半疑,这个话题就算先过了。
“那你知道曹庆为什么大晚上的,一个人跑到那么荒的地方去吗?”他接着问。
朱向东摇摇头:“我也纳闷呢。那天我们喊他出来玩一会儿,他还不肯,说已经在家躺着了,准备看球赛。”
姜德海:“什么球赛?”
朱向东不太肯定:“足球吧?”
骆冰插上嘴了:“那晚没什么好看的比赛。篮球也没有。”
姜德海瞄骆冰一眼。骆冰冲他师父一笑。
姜德海指了指小徒弟:“这小子是个铁杆球迷,什么时候有什么赛事,他门儿清。他说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朱向东: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他是这么跟我说的。要么他看的是别的什么球?”
姜德海想了想,又问:“他喜欢听歌听音乐吗?”
出事的地方是很荒。可是后面就在办音乐节。也许曹庆是去参加音乐节了?
朱向东却还是一脸茫然:“听歌啊……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?平时哼个两句,顶多开车的时候放几首来听听。”
姜德海:“那你觉得他会去参加音乐节吗?”
朱向东:“啊?”
看来不会。
11
有朱向东打底,剩下的两个就少了许多弯弯绕。
姜德海问完洪胜再问贾来财。他这边问完了,骆冰那边也把两人的笔录整理出来了。
“听什么音乐?”洪胜都笑了,“曹哥才不听那玩意儿。他老觉得现在唱歌那些男的,一个赛一个的娘娘腔。”
贾来财也不觉得曹庆能喜欢听歌:“曹哥就好个酒。喝白酒就跟喝凉白开似的。”
“他也不喜欢看球。”说着,洪胜捏起拳头比划了两下,“他喜欢看打拳,有时候自己也下场练两把。”
“那天他竟然说什么要在家看球赛?”贾来财一撇嘴,“我就知道他逗我们呢。”
洪胜:“不过也不好说,我有两三回听他说要看球赛了。”
贾来财:“肯定是假的。从来没听他跟我们说起过比赛情况。那看球的,谁不说两句?”
洪胜:“女人?曹哥之前有过一个相好的,但没结婚,后来掰了也就算了。曹哥乐得自由了。”
贾来财:“曹哥不缺女人。走马观花的,那真多了去了。”
可是当姜德海问他们,就说说最近常在曹庆身边出现的女人,两个人还是说不上来。
贾来财:“最近,好像没看见他身边有女人了,说是腻了。”
洪胜:“嗯。说那些女人都没劲儿,还动不动让他买这个买那个。他不做这亏本买卖了。”
12
送走那三个好佬,老孟的尸检报告也出炉了。
曹庆体内确实发现了残余的肌肉松弛剂。在他的后背上还发现了一个针眼,估计凶手就是在那儿给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。
此外,在他腹腔里发现的那根长头发,也的确来自于一个女性,但现有的DNA数据库没有比对出结果。
姜德海:“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?为什么她的头发会在曹庆的尸体里?”
骆冰:“老孟伸手进去检查的时候才沾上的,那么深,肯定是凶手故意放进去的。”
姜德海点了点头:“嗯。问题就是,要么凶手就是这个女人,要么凶手就是跟这个女人有什么紧要的关系,才会故意把她的头发放进去。”
骆冰:“会不会是嫁祸啊?至少也是为了扰乱我们的侦查。”
姜德海摸了摸下巴:“也许吧……”
青阳敏言却道:“不会。”
师徒俩刷地一转头,齐齐地看向他。
合作久了以后,整个重案组没人会再因为他那生硬的用语乱生闲气了。
而且,他们有时都会觉得他现在也没以前那么生硬了。
谁知道呢?也可能就是他们纯粹被虐习惯了。
青阳敏言:“如果是为了嫁祸,大可以把头发放在更显眼的地方,比如让曹庆抓在手里。
“而且杀人的手段这么残忍,一般人会下意识地觉得凶手一定是男性。
“如果是为了扰乱调查,为什么不顺水行舟,放几根男人的头发,效果不是更好?”
几个人听得默然,有人还点了点头。
“那能从肌肉松驰剂入手吗?”有人问,“这么强效的肌肉松弛剂,应该不是市面上随随便便就可以买到的那些非处方的品种。”
姜德海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凶手的职业有可能方便他接触到这类药物。
“那是以前,渠道单一,可现在就难说了。网络这么发达,什么东西搞不到?
“毒品都五花八门,应有尽有,何况这么一点儿药。
“有的东西网上还有教程,手把手地教你做。”
说完,自己先叹了一口气:“科技方便生活,也方便犯罪了。”
看来看去,还是得回到死者身上。
13
曹庆的社会背景不可能单纯。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,不然怎么帮人收债?
兔子急了还咬人,把人逼急了那还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一顿讨论下来,重案组还是觉得这一条线的可能性最高。
朱向东等人向他们提供了一些情况,重案组也不可能就照单全收。一边按图索骏,一边顺藤摸瓜,把他们这一两年做的项目都调查了一遍。
但事实证明朱向东等人说得基本属实,喊打喊杀是他们的标配,可到真动手也就是甩个耳光,薅个头发。
最严重的一回,几个人拎着汽油到处泼,吓得对方当场尿了赶紧还钱。其实那是假汽油,也就是味道大得要命,根本就烧不起来。
既然钱都已经还了,人也没出什么大事,谁还犯得着去把曹庆活剖了呢?
事实上,那些人后来都宁愿躲着曹庆他们。要不是警察找上门来,他们是提都不想提的。
也有人说会不会是以前的项目?以前这些收债的,干起活来路子可野得多。
理是这个理,但是再往前查有难度。
第一,收债的人不会那么配合,咬死了说记不清,你也没辄。
第二,委托收债的人也很难配合,钱都拿到了,事都了结了,何苦现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?
第三,被收债的人也不会配合,要么就是真被吓着了,要么就是自己也有问题,总之要能配合早就自己报警了不是?
到底是什么项目,也就这三方知道,谁也不肯说,你对着空气查吗?
另外,洪胜提供的曹庆以前的那个相好也去查了。
人家早就嫁人了,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
曹庆出事的那一天,夫妻俩正带着孩子在上海迪士尼玩,两天后才回来。
人家也不愿意提起曹庆,觉得怪丢脸的,说自己那时年纪小不懂事,给港片里的古惑仔洗脑了,幸好醒得快。那之后,她就跟曹庆一点儿瓜葛都没有了。
以致于姜德海拿出曹庆现在的照片给她看,她还吓了一跳。她说,要是曹庆那会儿长成这副模样,她就不会头昏了。
能查的都查了,可却没有一条线索可以继续跟进。
调查陷入了困境。
“现在只有等了。”青阳敏言临走前,淡淡地道,“我知道这话你们不爱听。
“但是这种案子,要么等凶手再犯案。
“要么就等着哪一天机缘巧合,从别的案子里发现意外的联系。”
姜德海觉得也只能静观其变了,手上还有一堆别的案子不能放。
只是没想到,他们就只等了两天。
编者注:后续请看《看见恶魔III:夜色深沉(下)》。